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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 阿Q正传
作者:佚名  发布时间:2008-4-18 16:01:26  浏览:  来源:成科教育

 
 

Q正传

 

第一章 序

  我要给阿Q做正传,已经不止一两年了。但一面要做,一面又往回想,这足见我

不是一个立言的人,因为从来不朽之笔,须传不朽之人,于是人以文传,文

以人传——究竟谁靠谁传,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,而终于归接到传阿Q,仿佛思想里

有鬼似的。

  然而要做这一篇速朽的文章,才下笔,便感到万分的困难了。第一是文章的名

目。孔子曰,名不正则言不顺。这原是应该极注意的。传的名目很繁多:列

传,自传,内传,外传,别传,家传,小传……,而可惜都不合。列传么,

这一篇并非和许多阔人排在正史里;自传么,我又并非就是阿Q。说是

外传内传在那里呢?倘用内传,阿Q又决不是神仙。别传呢,阿

Q实在未曾有大总统上谕宣付国史馆立本传——虽说英国正史上并无博徒列

,而文豪迭更司也做过《博徒别传》这一部书,但文豪则可,在我辈却不可。

其次是家传,则我既不知与阿Q是否同宗,也未曾受他子孙的拜托;或小传

则阿Q又更无别的大传了。总而言之,这一篇也便是本传,但从我的文章着

想,因为文体卑下,是引车卖浆者流所用的话,所以不敢僭称,便从不入三

教九流的小说家所谓闲话休题言归正传这一句套话里,取出正传两个字

来,作为名目,即使与古人所撰《书法正传》正传字面上很相混,也顾不

得了。

  第二,立传的通例,开首大抵该是某,字某,某地人也,而我并不知道阿

Q姓什么。有一回,他似乎是姓赵,但第二日便模糊了。那是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

的时候,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,阿Q正喝了两碗黄酒,便手舞足蹈的说,这于他也

很光采,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,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。其时几

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。那知道第二天,地保便叫阿Q到赵太爷家里去;太

爷一见,满脸溅朱,喝道:

  Q,你这浑小子!你说我是你的本家么?

  阿Q不开口。

 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,抢进几步说:你敢胡说!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?

你姓赵么?

  阿Q不开口,想往后退了;赵太爷跳过去,给了他一个嘴巴。

  你怎么会姓赵!——你那里配姓赵!

  阿Q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赵,只用手摸着左颊,和地保退出去了;外面又被地保

训斥了一番,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。知道的人都说阿Q太荒唐,自己去招打;他大约

未必姓赵,即使真姓赵,有赵太爷在这里,也不该如此胡说的。此后便再没有人提

起他的氏族来,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Q究竟什么姓。

  第三,我又不知道阿Q的名字是怎么写的。他活着的时候,人都叫他阿Quei,死

了以后,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Quei了,那里还会有著之竹帛的事。若论

之竹帛,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,所以先遇着了这第一个难关。我曾仔细想:阿Qu

ei,阿桂还是阿贵呢?倘使他号月亭,或者在八月间做过生日,那一定是阿桂了;

而他既没有号——也许有号,只是没有人知道他,——又未尝散过生日征文的帖子:

写作阿桂,是武断的。又倘使他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,那一定是阿贵了;而他

又只是一个人:写作阿贵,也没有佐证的。其余音Quei的偏僻字样,更加凑不上了。

先前,我也曾问过赵太爷的儿子茂才先生,谁料博雅如此公,竟也茫然,但据结

论说,是因为陈独秀办了《新青年》提倡洋字,所以国粹沦亡,无可查考了。我

的最后的手段,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Q犯事的案卷,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,说案卷

里并无与阿Quei的声音相近的人。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,还是没有查,然而也再没

有别的方法了。生怕注音字母还未通行,只好用了洋字,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

他为阿Quei,略作阿Q。这近于盲从《新青年》,自己也很抱歉,但茂才公尚且不知,

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。

  第四,是阿Q的籍贯了。倘他姓赵,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,可以照《郡名百

家姓》上的注解,说是陇西天水人也,但可惜这姓是不甚可靠的,因此籍贯

也就有些决不定。他虽然多住未庄,然而也常常宿在别处,不能说是未庄人,即使

说是未庄人也,也仍然有乖史法的。

  我所聊以自慰的,是还有一个字非常正确,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,颇可

以就正于通人。至于其余,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,只希望有历史癖与考据癖

胡适之先生的门人们,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,但是我这《阿Q正传》到

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。

  以上可以算是序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二章 优胜记略

 

  阿Q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,连他先前的行状也渺茫。因为未庄的人们

之于阿Q,只要他帮忙,只拿他玩笑,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的。而阿Q自己也

不说,独有和别人口角的时候,间或瞪着眼睛道:

  我们先前——比你阔的多啦!你算是什么东西!

  阿Q没有家,住在未庄的土谷祠里;也没有固定的职业,只给人家做短工,割

麦便割麦,舂米便舂米,撑船便撑船。工作略长久时,他也或住在临时主人的家里,

但一完就走了。所以,人们忙碌的时候,也还记起阿Q来,然而记起的是做工,并不

行状;一闲空,连阿Q都早忘却,更不必说行状了。只是有一回,有一个

老头子颂扬说:Q真能做!这时阿Q赤着膊,懒洋洋的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,

别人也摸不着这话是真心还是讥笑,然而阿Q很喜欢。

  阿Q又很自尊,所有未庄的居民,全不在他眼神里,甚而至于对于两位文童

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。夫文童者,将来恐怕要变秀才者也;赵太爷钱太爷大

受居民的尊敬,除有钱之外,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,而阿Q在精神上独不表格外的

崇奉,他想: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!加以进了几回城,阿Q自然更自负,然而他又很

鄙薄城里人,譬如用三尺三寸宽的木板做成的凳子,未庄人叫长凳,他也叫

长凳,城里人却叫条凳,他想:这是错的,可笑!油煎大头鱼,未庄都加

上半寸长的葱叶,城里却加上切细的葱丝,他想:这也是错的,可笑!然而未庄人

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人呵,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!

  阿Q“先前阔,见识高,而且真能做,本来几乎是一个完人了,但可

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。最恼人的是在他头皮上,颇有几处不知于何时的癞疮疤。

这虽然也在他身上,而看阿Q的意思,倒也似乎以为不足贵的,因为他讳说

及一切近于的音,后来推而广之,也讳,也讳,再后来,连

”“都讳了。一犯讳,不问有心与无心,阿Q便全疤通红的发起怒来,估量

了对手,口讷的他便骂,气力小的他便打;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,总还是阿Q吃亏的

时候多。于是他渐渐的变换了方针,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。

  谁知道阿Q采用怒目主义之后,未庄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。一见面,他们便

假作吃惊的说:哙,亮起来了。

  阿Q照例的发了怒,他怒目而视了。

 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!他们并不怕。

  阿Q没有法,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:

  你还不配……”这时候,又仿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容的癞头疮,并

非平常的癞头疮了;但上文说过,阿Q是有见识的,他立刻知道和犯忌有点抵触,

便不再往底下说。

  闲人还不完,只撩他,于是终而至于打。阿Q在形式上打败了,被人揪住黄辫子,

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,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,阿Q站了一刻,心里想,

我总算被儿子打了,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……”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。

 

  阿Q想在心里的,后来每每说出口来,所以凡是和阿Q玩笑的人们,几乎全知道

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,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,人就先一着对他说:

 

  Q,这不是儿子打老子,是人打畜生。自己说:人打畜生!

  阿Q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,歪着头,说道:

  打虫豸,好不好?我是虫豸——还不放么?

  但虽然是虫豸,闲人也并不放,仍旧在就近什么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头,这

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,他以为阿Q这回可遭了瘟。然而不到十秒钟,阿Q也心满

意足的得胜的走了,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,除了自轻自贱不算

外,余下的就是第一个。状元不也是第一个么?你算是什么东西呢!?

 

  阿Q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,便愉快的跑到酒店里喝几碗酒,又和别人调

笑一通,口角一通,又得了胜,愉快的回到土谷祠,放倒头睡着了。假使有钱,他

便去押牌宝,一推人蹲在地面上,阿Q即汗流满面的夹在这中间,声音他最响:

  青龙四百!

  …………啦!桩家揭开盒子盖,也是汗流满面的唱。天门啦……

回啦……!人和穿堂空在那里啦……!阿Q的铜钱拿过来……

  穿堂一百——一百五十!

  阿Q的钱便在这样的歌吟之下,渐渐的输入别个汗流满面的人物的腰间。他终于

只好挤出堆外,站在后面看,替别人着急,一直到散场,然后恋恋的回到土谷祠,

第二天,肿着眼睛去工作。

  但真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罢,阿Q不幸而赢了一回,他倒几乎失败了。

 

  这是未庄赛神的晚上。这晚上照例有一台戏,戏台左近,也照例有许多的赌

摊。做戏的锣鼓,在阿Q耳朵里仿佛在十里之外;他只听得桩家的歌唱了。他赢而又

赢,铜钱变成角洋,角洋变成大洋,大洋又成了叠。他兴高采烈得非常:

  天门两块!

  他不知道谁和谁为什么打起架来了。骂声打声脚步声,昏头昏脑的一大阵,他

才爬起来,赌摊不见了,人们也不见了,身上有几处很似乎有些痛,似乎也挨了几

拳几脚似的,几个人诧异的对他看。他如有所失的走进土谷祠,定一定神,知道他

的一堆洋钱不见了。赶赛会的赌摊多不是本村人,还到那里去寻根柢呢?

 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!而且是他的——现在不见了!说是算被儿子拿去了罢,

总还是忽忽不乐;说自己是虫豸罢,也还是忽忽不乐:他这回才有些感到失败的苦

痛了。

  但他立刻转败为胜了。他擎起右手,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,热剌

剌的有些痛;打完之后,便心平气和起来,似乎打的是自己,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,

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,——虽然还有些热剌剌,——心满意足的得胜

的躺下了。

  他睡着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三章 续优胜记略

 

  然而阿Q虽然常优胜,却直待蒙赵太爷打他嘴巴之后,这才出了名。

  他付过地保二百文酒钱,愤愤的躺下了,后来想: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,儿

子打老子……”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,而现在是他的儿子了,便自己也渐渐

的得意起来,爬起身,唱着《小孤孀上坟》到酒店去。这时候,他又觉得赵太爷

高人一等了。

  说也奇怪,从此之后,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。这在阿Q,或者以为因为他

是赵太爷的父亲,而其实也不然。未庄通例,倘如阿七打阿八,或者李四打张三,

向来本不算口碑。一上口碑,则打的既有名,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。至于错在阿

Q,那自然是不必说。所以者何?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。但他既然错,为什么大

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?这可难解,穿凿起来说,或者因为阿Q说是赵太爷的本家,

虽然挨了打,大家也还怕有些真,总不如尊敬一些稳当。否则,也如孔庙里的太牢

一般,虽然与猪羊一样,同是畜生,但既经圣人下箸,先儒们便不敢妄动了。

  阿Q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。

  有一年的春天,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,在墙根的日光下,看见王胡在那里赤着

膊捉虱子,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。这王胡,又癞又胡,别人都叫他王癞胡,

Q却删去了一个癞字,然而非常渺视他。阿Q的意思,以为癞是不足为奇的,只有

这一部络腮胡子,实在太新奇,令人看不上眼。他于是并排坐下去了。倘是别的闲

人们,阿Q本不敢大意坐下去。但这王胡旁边,他有什么怕呢?老实说:他肯坐下去,

简直还是抬举他。

  阿Q也脱下破夹袄来,翻检了一回,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粗心,许多工夫,

只捉到三四个。他看那王胡,却是一个又一个,两个又三个,只放在嘴里毕毕剥剥

的响。

  阿Q最初是失望,后来却不平了: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,自己倒反这样少,

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呵!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,然而竟没有,好容易才捉到一

个中的,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,狠命一咬,劈的一声,又不及王胡的响。

  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,将衣服摔在地上,吐一口唾沫,说:

  这毛虫!

  癞皮狗,你骂谁?王胡轻蔑的抬起眼来说。

  阿Q近来虽然比较的受人尊敬,自己也更高傲些,但和那些打惯的闲人们见面还

胆怯,独有这回却非常武勇了。这样满脸胡子的东西,也敢出言无状么?

  谁认便骂谁!他站起来,两手叉在腰间说。

  你的骨头痒了么?王胡也站起来,披上衣服说。

  阿Q以为他要逃了,抢进去就是一拳。这拳头还未达到身上,已经被他抓住了,

只一拉,阿Q跄跄踉踉的跌进去,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辫子,要拉到墙上照例去碰头。

 

  “‘君子动口不动手Q歪着头说。

  王胡似乎不是君子,并不理会,一连给他碰了五下,又用力的一推,至于阿Q

出六尺多远,这才满足的去了。

  在阿Q的记忆上,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,因为王胡以络腮胡子的缺点,

向来只被他奚落,从没有奚落他,更不必说动手了。而他现在竟动手,很意外,难

道真如市上所说,皇帝已经停了考,不要秀才和举人了,因此赵家减了威风,因

此他们也便小觑了他么?

  阿Q无可适从的站着。

  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,他的对头又到了。这也是阿Q最厌恶的一个人,就是钱太

爷的大儿子。他先前跑上城里去进洋学堂,不知怎么又跑到东洋去了,半年之后他

回到家里来,腿也直了,辫子也不见了,他的母亲大哭了十几场,他的老婆跳了三

回井。后来,他的母亲到处说,这辫子是被坏人灌醉了酒剪去了。本来可以做大

官,现在只好等留长再说了。然而阿Q不肯信,偏称他假洋鬼子,也叫作

通外国的人,一见他,一定在肚子里暗暗的咒骂。

  阿Q尤其深恶而痛绝之的,是他的一条假辫子。辫子而至于假,就是没了做

人的资格;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,也不是好女人。

  这假洋鬼子近来了。

  秃儿。驴……”Q历来本只在肚子里骂,没有出过声,这回因为正气忿,因为

要报仇,便不由的轻轻的说出来了。

  不料这秃儿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棍子——就是阿Q所谓哭丧棒——大蹋步走了过

来。阿Q在这刹那,便知道大约要打了,赶紧抽紧筋骨,耸了肩膀等候着,果然,拍

的一声,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了。

  我说他!Q指着近旁的一个孩子,分辩说。

  拍!拍拍!

  在阿Q的记忆上,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。幸而拍拍的响了之后,于他

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,反而觉得轻松些,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也发生了

效力,他慢慢的走,将到酒店门口,早已有些高兴了。

  但对面走来了静修庵里的小尼姑。阿Q便在平时,看见伊也一定要唾骂,而况在

屈辱之后呢?他于是发生了回忆,又发生了敌忾了。

 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,原来就因为见了你!他想。

  他迎上去,大声的吐一口唾沫:

  咳,呸!

  小尼姑全不睬,低了头只是走。阿Q走近伊身旁,突然伸出手去摩着伊新剃的头

皮,呆笑着,说:

  秃儿!快回去,和尚等着你……”

  你怎么动手动脚……”尼姑满脸通红的说,一面赶快走。

 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。阿Q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,便愈加兴高采烈起来:

  和尚动得,我动不得?他扭住伊的面颊。

 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。阿Q更得意,而且为了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,再用力的一拧,

才放手。

  他这一战,早忘却了王胡,也忘却了假洋鬼子,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

都报了仇;而且奇怪,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轻松,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。

 

  这断子绝孙的阿Q远远地听得小尼姑的带哭的声音。

  哈哈哈!Q十分得意的笑。

  哈哈哈!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四章 恋爱的悲剧

 

  有人说:有些胜利者,愿意敌手如虎,如鹰,他才感得胜利的欢喜;假使如羊,

如小鸡,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。又有些胜利者,当克服一切之后,看见死的死了,

降的降了,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,他于是没有了敌人,没有了对手,没有了朋

友,只有自己在上,一个,孤另另,凄凉,寂寞,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。然而

我们的阿Q却没有这样乏,他是永远得意的: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

个证据了。

  看哪,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!

  然而这一次的胜利,却又使他有些异样。他飘飘然的飞了大半天,飘进土谷祠,

照例应该躺下便打鼾。谁知道这一晚,他很不容易合眼,他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

二指有点古怪:仿佛比平常滑腻些。不知道是小尼姑的脸上有一点滑腻的东西粘在

他指上,还是他的指头在小尼姑脸上磨得滑腻了?……

  断子绝孙的阿Q

  阿Q的耳朵里又听到这句话。他想:不错,应该有一个女人,断子绝孙便没有人

供一碗饭,……应该有一个女人。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,而若敖之鬼馁而

,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,所以他那思想,其实是样样合于圣经贤传的,只可惜后

来有些不能收其放心了。

  女人,女人!……”他想。

  “……和尚动得……女人,女人!……女人!他又想。

  我们不能知道这晚上阿Q在什么时候才打鼾。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指头有些滑腻,

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;……”他想。

  即此一端,我们便可以知道女人是害人的东西。

  中国的男人,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,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。商是妲己闹亡

的;周是褒姒弄坏的;秦……虽然史无明文,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,大约未必十

分错;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。

  阿Q本来也是正人,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么明师指授过,但他对于男女之

大防㈠却历来非常严;也很有排斥异端——如小尼姑及假洋鬼子之类——的正气。

他的学说是:凡尼姑,一定与和尚私通;一个女人在外面走,一定想引诱野男人;

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,一定要有勾当了。为惩治他们起见,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,

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㈡话,或者在冷僻处,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。

  谁知道他将到而立㈢之年,竟被小尼姑害得飘飘然了。这飘飘然的精神,

在礼教上是不应该有的,——所以女人真可恶,假使小尼姑的脸上不滑腻,阿Q便不

至于被蛊,又假使小尼姑的脸上盖一层布,阿Q便也不至于被蛊了,——他五六年前,

曾在戏台下的人丛中拧过一个女人的大腿,但因为隔一层裤,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,

——而小尼姑并不然,这也足见异端之可恶。

  ……”Q想。

  他对于以为一定想引诱野男人的女人,时常留心看,然而伊并不对他笑。

他对于和他讲话的女人,也时常留心听,然而伊又并不提起关于什么勾当的话来。

哦,这也是女人可恶之一节:伊们全都要装假正经的。

  这一天,阿Q在赵太爷家里舂了一天米,吃过晚饭,便坐在厨房里吸旱烟。倘在

别家,吃过晚饭本可以回去的了,但赵府上晚饭早,虽说定例不准掌灯,一吃完便

睡觉,然而偶然也有一些例外:其一,是赵大爷未进秀才的时候,准其点灯读文章;

其二,便是阿Q来做短工的时候,准其点灯舂米。因为这一条例外,所以阿Q在动手

舂米之前,还坐在厨房里吸烟旱。

  吴妈,是赵太爷家里唯一的女仆,洗完了碗碟,也就在长凳上坐下了,而且和

Q谈闲天:

  太太两天没有吃饭哩,因为老爷要买一个小的……”

  女人……吴妈……这小孤孀……”Q想。

  我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……”

  女人……”Q想。

  阿Q放下烟管,站了起来。

  我们的少奶奶……”吴妈还唠叨说。

  我和你困觉,我和你困觉!Q忽然抢上去,对伊跪下了。

  一刹时中很寂然。

  阿呀!吴妈楞了一息,突然发抖,大叫着往外跑,且跑且嚷,似乎后来带

哭了。

  阿Q对了墙壁跪着也发楞,于是两手扶着空板凳,慢慢的站起来,仿佛觉得有些

糟。他这时确也有些忐忑了,慌张的将烟管插在裤带上,就想去舂米。蓬的一声,

头上着了很粗的一下,他急忙回转身去,那秀才便拿了一支大竹杠站在他面前。

  你反了,……你这……”

  大竹杠又向他劈下来了。阿Q两手去抱头,拍的正打在指节上,这可很有些痛。

他冲出厨房门,仿佛背上又着了一下似的。

  忘八蛋!秀才在后面用了官话这样骂。

  阿Q奔入舂米场,一个人站着,还觉得指头痛,还记得忘八蛋,因为这话是

未庄的乡下人从来不用,专是见过官府的阔人用的,所以格外怕,而印象也格外深。

但这时,他那……”的思想却也没有了。而且打骂之后,似乎一件事也已经收

束,倒反觉得一无挂碍似的,便动手去舂米。舂了一会,他热起来了,又歇了手脱

衣服。

  脱下衣服的时候,他听得外面很热闹,阿Q生平本来最爱看热闹,便即寻声走出

去了。寻声渐渐的寻到赵太爷的内院里,虽然在昏黄中,却辨得出许多人,赵府一

家连两日不吃饭的太太也在内,还有间壁的邹七嫂,真正本家的赵白眼,赵司晨。

 

  少奶奶正拖着吴妈走出下房来,一面说:

  你到外面来,……不要躲在自己房里想……”

  谁不知道你正经,……短见是万万寻不得的。邹七嫂也从旁说。

  吴妈只是哭,夹些话,却不甚听得分明。

  阿Q想:哼,有趣,这小孤孀不知道闹着什么玩意儿了?他想打听,走近赵

司晨的身边。这时他猛然间看见赵大爷向他奔来,而且手里捏着一支大竹杠。他看

见这一支大竹杠,便猛然间悟到自己曾经被打,和这一场热闹似乎有点相关。他翻

身便走,想逃回舂米场,不图这支竹杠阻了他的去路,于是他又翻身便走,自然而

然的走出后门,不多工夫,已在土谷祠内了。

  阿Q坐了一会,皮肤有些起粟,他觉得冷了,因为虽在春季,而夜间颇有余寒,

尚不宜于赤膊。他也记得布衫留在赵家,但倘若去取,又深怕秀才的竹杠。然而地

保进来了。

  Q,你的妈妈的!你连赵家的用人都调戏起来,简直是造反。害得我晚上没

有觉睡,你的妈妈的!……”

  如是云云的教训了一通,阿Q自然没有话。临末,因为在晚上,应该送地保加倍

酒钱四百文,Q正没有现钱,便用一顶毡帽做抵押,并且订定了五条件:

  一明天用红烛——要一斤重的——一对,香一封,到赵府上去赔罪。

  二赵府上请道士祓除缢鬼,费用由阿Q负担。

  三阿Q从此不准踏进赵府的门槛。

  四吴妈此后倘有不测,惟阿Q是问。

  五阿Q不准再去索取工钱和布衫。

  阿Q自然都答应了,可惜没有钱。幸而已经春天,棉被可以无用,便质了二千大

钱,履行条约。赤膊磕头之后,居然还剩几文,他也不再赎毡帽,统统喝了酒了。

但赵家也并不烧香点烛,因为太太拜佛的时候可以用,留着了。那破布衫是大半做

了少奶奶八月间生下来的孩子的衬尿布,那小半破烂的便都做了吴妈的鞋底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五章 生计问题

 

  阿Q礼毕之后,仍旧回到土谷祠,太阳下去了,渐渐觉得世上有些古怪。他仔细

一想,终于省悟过来:其原因盖在自己的赤膊。他记得破夹袄还在,便披在身上,

躺倒了,待张开眼睛,原来太阳又已经照在西墙上头了。他坐起身,一面说道,

妈妈的……”

  他起来之后,也仍旧在街上逛,虽然不比赤膊之有切肤之痛,却又渐渐的觉得

世上有些古怪了。仿佛从这一天起,未庄的女人们忽然都怕了羞,伊们一见阿Q走来,

便个个躲进门里去。甚而至于将近五十岁的邹七嫂,也跟着别人乱钻,而且将十一

的女儿都叫进去了。阿Q很以为奇,而且想:这些东西忽然都学起小姐模样来了。

这娼妇们……”

  但他更觉得世上有些古怪,却是许多日以后的事。其一,酒店不肯赊欠了;其

二,管土谷祠的老头子说些废话,似乎叫他走;其三,他虽然记不清多少日,但确

乎有许多日,没有一个人来叫他做短工。酒店不赊,熬着也罢了;老头子催他走,

噜苏一通也就算了;只是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,却使阿Q肚子饿:这委实是一件非常

妈妈的的事情。

  阿Q忍不下去了,他只好到老主顾的家里去探问,——但独不许踏进赵府的门槛,

——然而情形也异样:一定走出一个男人来,现了十分烦厌的相貌,像回复乞丐一

般的摇手道:

  没有没有!你出去!

  阿Q愈觉得稀奇了。他想,这些人家向来少不了要帮忙,不至于现在忽然都无事,

这总该有些蹊跷在里面了。他留心打听,才知道他们有事都去叫小Don㈣。这小D

是一个穷小子,又瘦又乏,在阿Q的眼睛里,位置是在王胡之下的,谁料这小子竟谋

了他的饭碗去。所以阿Q这一气,更与平常不同,当气愤愤的走着的时候,忽然将手

一扬,唱道:

 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!㈤……”

  几天之后,他竟在钱府的照壁前遇见了小D仇人相见分外眼明,阿Q便迎

上去,小D也站住了。

  畜生!Q怒目而视的说,嘴角上飞出唾沫来。

  我是虫豸,好么?……”D说。

  这谦逊反使阿Q更加愤怒起来,但他手里没有钢鞭,于是只得扑上去,伸手去拔

D的辫子。小D一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,一手也来拔阿Q的辫子,阿Q便也将空着的

一只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。从先前的阿Q看来,,小D本来是不足齿数的,但他近来

挨了饿,又瘦又乏已经不下于小D,所以便成了势均力敌的现象,四只手拔着两颗头,

都弯了腰,在钱家粉墙上映出一个蓝色的虹形,至于半点钟之久了。

  好了,好了!看的人们说,大约是解劝的。

  好,好!看的人们说,不知道是解劝,是颂扬,还是煽动。

  然而他们都不听。阿Q进三步,小D便退三步,都站着;小D进三步,阿Q便退三

步,又都站着。大约半点钟,——未庄少有自鸣钟,所以很难说,或者二十分,

他们的头发里便都冒烟,额上便都流汗,阿Q的手放松了,在同一瞬间,小D的手

也正放松了,同时直起,同时退开,都挤出人丛去。

  记着罢,妈妈的……”Q回过头去说。

  妈妈的,记着罢……”D也回过头来说。

  这一场龙虎斗似乎并无胜败,也不知道看的人可满足,都没有发什么议论,

而阿Q 却仍然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。

  有一日很温和,微风拂拂的颇有些夏意了,阿Q却觉得寒冷起来,但这还可担当,

第一倒是肚子饿。棉被,毡帽,布衫,早已没有了,其次就卖了棉袄;现在有裤子,

却万不可脱的;有破夹袄,又除了送人做鞋底之外,决定卖不出钱。他早想在路上

拾得一注钱,但至今还没有见;他想在自己的破屋里忽然寻到一注钱,慌张的四顾,

但屋内是空虚而且了然。于是他决计出门求食去了。

  他在路上走着要求食,看见熟识的酒店,看见熟识的馒头,但他都走过了,

不但没有暂停,而且并不想要。他所求的不是这类东西了;他求的是什么东西,他

自己不知道。

  未庄本不是大村镇,不多时便走尽了。村外多是水田,满眼是新秧的嫩绿,夹

着几个圆形的活动的黑点,便是耕田的农夫。阿Q并不赏鉴这田家乐,却只是走,因

为他直觉的知道这与他的求食之道是很辽远的。但他终于走到静修庵的墙外了。

 

  庵周围也是水田,粉墙突出在新绿里,后面的低土墙里是菜园。阿Q迟疑了一会,

四面一看,并没有人。他便爬上这矮墙去,扯着何首乌藤,但泥土仍然簌簌的掉,

Q的脚也索索的抖;终于攀着桑树枝,跳到里面了。里面真是郁郁葱葱,但似乎并

没有黄酒馒头,以及此外可吃的之类。靠西墙是竹丛,下面许多笋,只可惜都是并

未煮熟的,还有油菜早经结子,芥菜已将开花,小白菜也很老了。

  阿Q仿佛文童落第似的觉得很冤屈,他慢慢走近园门去,忽而非常惊喜了,这分

明是一畦老萝卜。他于是蹲下便拔,而门口突然伸出一个很圆的头来,又即缩回去

了,这分明是小尼姑。小尼姑之流是阿Q本来视若草芥的,但世事须退一步想

所以他便赶紧拔起四个萝卜,拧下青叶,兜在大襟里。然而老尼姑已经出来了。

  阿弥陀佛,阿Q,你怎么跳进园里来偷萝卜!……阿呀,罪过呵,阿唷,阿弥

陀佛!……”

  我什么时候跳进你的园里来偷萝卜?Q且看且走的说。

  现在……这不是?老尼姑指着他的衣兜。

  这是你的?你能叫得他答应你么?你……”

  阿Q没有说完话,拔步便跑;追来的是一匹很肥大的黑狗。这本来在前门的,不

知怎的到后园来了。黑狗哼而且追,已经要咬着阿Q的腿,幸而从衣兜里落下一个萝

卜来,那狗给一吓,略略一停,阿Q已经爬上桑树,跨到土墙,连人和萝卜都滚出墙

外面了。只剩着黑狗还在对着桑树嗥,老尼姑念着佛。

  阿Q怕尼姑又放出黑狗来,拾起萝卜便走,沿路又捡了几块小石头,但黑狗却并

不再现。阿Q于是抛了石块,一面走一面吃,而且想道,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寻,不

如进城去……

  待三个萝卜吃完时,他已经打定了进城的主意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六章 从中兴到末路

 

  在未庄再看见阿Q出现的时候,是刚过了这年的中秋。人们都惊异,说是阿Q

来了,于是又回上去想道,他先前那里去了呢?阿Q前几回的上城,大抵早就兴高采

烈的对人说,但这一次却并不,所以也没有一个人留心到。他或者也曾告诉过管土

谷祠的老头子,然而未庄老例,只有赵太爷钱太爷和秀才大爷上城才算一件事。假

洋鬼子尚且不足数,何况是阿Q:因此老头子也就不替他宣传,而未庄的社会上也就

无从知道了。

  但阿Q这回的回来,却与先前大不同,确乎很值得惊异。天色将黑,他睡眼蒙胧

的在酒店门前出现了,他走近柜台,从腰间伸出手来,满把是银的和铜的,在柜上

一扔说,现钱!打酒来!穿的是新夹袄,看去腰间还挂着一个大搭连,沉钿钿

的将裤带坠成了很弯很弯的弧线。未庄老例,看见略有些醒目的人物,是与其慢也

宁敬的,现在虽然明知道是阿Q,但因为和破夹袄的阿